温州装修完获悉,“别心疼,以后我做一张好点的床还给你!”40年后,乐清市翁垟街道雪湾村67岁的老木匠李永武架着老花镜,前后忙活了800多天,打造了一张花梨木三退帐檐庭床,兑现了当初卖掉家里一张老式木雕花床时对老伴的承诺。

本文作者黄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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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首先是睡觉的用具,但是中国社会有床的历史并不很长。《释名·释床帐》云:“人所坐卧曰床;床、装也,所以自装载也。长狭而卑曰榻,言其榻然近地也。”说明上古时期人们睡觉用具,不是床,而是榻。

“日图三餐,夜图一宿。”老李说,前半生为生活操持,年过花甲才停下来为老伴做一张心心念念了40年的花梨木雕花床。等到上漆、晾干等工序后,这张床将成为老李和老伴王阿婆的寝具,这也是老木匠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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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张什么床?

【图1,东晋围屏架子床】

“你看这张雕花木床,用花梨木制成,高2.4米,正面宽2.7米,侧面宽2.3米。”老李指着这张床说,如此大的“体量”,可拆可装,沉稳坚固,却没有用上一枚铁钉,使用的便是古人传下的榫卯结构。说话间,老李推开了一个屏风腾达,原来封闭的木板霎时间露出两个镂空八角形,如同平日里开窗户一样方便。这不得不考验一个木匠的技艺。

现在概念的床,一般有脚撑,距离地面有一定高度,而上古时期的床,其实是榻,没有脚撑。明清时期的床,才是如今我们说的床。榻与床的功能一样,结构与造型不一样,床的制作技巧更多,文化内涵更深。

浙南地区的木匠技艺工序繁杂,分工明确,从制作到雕刻,再到上漆,都有专人分工。老李介绍说,他专门司职制作,特地拜托了以前的老朋友、老搭档做雕刻,接下来还会请人来上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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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笑着说:“我们老温州人称这种床为帐檐庭床。你们后生儿也许不知道。帐檐庭床,顾名思义,有帐,就是有可以填补的封闭式床架,南方多蚊子,可以挂蚊帐;有檐,精雕细琢的屋檐;有庭,床内还藏着一个小世界、一个小房间。”只见老李制作的雕花木床虽然还未上漆,但精雕细琢的屏风、天花板等已经基本完工。他制作的雕花木床有12腿10柱、床周有围、上方有顶、顶下有檐,底下还有高19厘米的地坪,两侧与后面有雕刻的腾达21个,大小不一,还有应手四扇、屏风25扇、天花板8扇。雕刻的多为葡萄、卷叶等吉祥图案及历史传说、神话故事。仔细观察可以发现,整个床在空间上分成三部分,也就是老李所说的“三退”。

【图2,北齐《校书图》中床榻】

在旧时年月,这样的一张雕花木床,“三退”里面还可以容纳一个梳妆台、一个衣柜、四张凳子和一个尿桶等。因此,这样的雕花木床就是现在的“卧室+起居室+卫生间”等的组合。

李渔《闲情偶寄·器玩部》说到床帐,云:“人生百年,所历之时,日居其半,夜居其半。日间所处之地,或堂或庑,或舟或车,总无一定之在,而夜间所处,则止有一床。是床也者,乃我半生相共之物,较之结发糟糠,犹分先后者。人之待物,其最厚者,当莫过此。”强调床陪伴一个人半生。的确,人的一生,很多时光是在床上度过的。

这是个什么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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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话叫‘师傅领进门,修行看自身’。我在21岁那年开始学习木匠手艺。一干就是10多年。”老李说,出师之后,他便迎来了木匠事业的巅峰时期。当时不少小年轻置办嫁妆都会请木匠上门制作,他便找到了自己的专业方向——小家具。木匠工作,一天计“一工”,一年下来,老李可以做上300多工,基本上没得歇息。

【图3,《历代帝王像卷》中的床榻】

1974年前后,大女儿出生那年,老李给妻子制作了一张雕花木床。“用的是常见的杉木,做得比较粗糙,那时候入行不久,手艺也还没那么好。但是做好后不久,就有邻村的村民上门要出高价购买。”老李说,他至今都记得对方出的价格是380元,要知道当时他忙活一天的收入还是2元。经过对方的一番游说,也经过自己的一番考虑,老李决定出售。妻子得知这一消息后,眼含热泪。

中原地区使用床,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创制者不是汉民族,而是西域地区的少数民族。《晋书·五行志》记载:“秦始皇之后,中国尚用胡床。”胡床本为军旅中的坐具,来源于西域,可以折叠,携带方便,成为当时军事将领行军打仗时的携带物。原则上讲,胡床是坐具,而不是床具,然而可以亦坐亦卧。

老李说,当时家里最值钱的就是这张床了。见妻子心疼不已,他便拭去妻子的泪水说:“别心疼了。以后我做一张更好的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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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前后,小年轻的嫁妆也逐渐换成了电视机、缝纫机等时髦电器。老李的活计也逐渐冷落下来。此后,老李便不再做木匠活,相继从事过电器贩卖、服装销售、打桩等工作。

【图4,五代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中床】

“为妻重新打造雕花木床”的承诺也就这样隐匿在时间的洪流里去了。一晃,大女儿也已过不惑之年。

魏晋南北朝时期,如阎立本绘画《历代帝王像卷》,北齐《校书图》中所见的床具,主要还是坐具。

老木匠的爱情是什么?

接待宾客时,是坐具;休息时,则是睡具,已经具有了床的功能。这时期的床还是独立的物品,没有后世的床顶、床檐、板壁等装饰及配套构件。因为这一时期人们习惯于席地而坐。李白有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有学者考证,诗中的“床”也不是我们现在睡觉的床。民间无非是简陋的木床与竹床。

年过花甲,儿孙满堂,正是享清福的时候。前年,老李到北京做生意的儿子家玩,待了两个月,老李却浑身不舒服。“以前,忙活惯了,一下子停下来,闷得慌。”于是,老李很快回了家。见家中的席梦思空有“大肚量”,却放置不了什么东西。于是,老李又重操旧业做了一张有“床横头”的简单木床。“好在我得空了,会给亲戚朋友装修、买家具把把关,还会自己做些小玩意。这木匠的手艺还没丢。”老李说,一张床做下来,30多年前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他便萌生了给妻子做一张雕花木床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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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年初,老李和妻子前前后后跑遍了温州旧货市场和有老式雕花木床的亲友家,认真琢磨了各种雕花木床的花样。“我的二舅子祖上流传下一张三退帐檐庭床,经过一番比对,还是这张床的花样最得我老伴的心意。”于是,每天晚上睡前和每天早上醒来,他便会在心里琢磨雕花木床的样式。

【图5,《槐荫消夏图》中床榻】

“在过去,三退帐檐庭床都是官宦人家和大富之家才能使用的。寻常人家都是两退,因此,在工艺上也相当复杂。”老李说,像是斧子、凿子、刨刃、锯条、墨斗等相关的传统工具有的买都很难找到地方。于是,他跑遍了师兄弟家借到了数十套各类工具。

到了明代,出现了架子床,所谓架子床就是带顶架的床;明中叶,又出现了拔步床。拔步床造型奇特,整体就像架子床放在一个木制平台上,平台长出床的前沿二三尺,平台四角立柱,镶以木制栏围,有的还在两边安上小窗户,使床前形成一个小长廊。长廊两侧可以安放桌、凳类小型家具,以及便桶、灯盏等生活用具和杂物,在室内如同一个独立的小屋子一般。

“叮叮咚咚……”从前年8月开始,老李的家中就整天响起各种敲打声。推敲、斟酌、绘图、制作、开料、选料、开榫做卯、组装……老李已经记不得反复画了多少张图,刨了多少块木料。老李的用心,老伴看在眼里。老伴王阿婆说:“每天一吃完早饭,他就坐在那里,天黑了他也不休息。由于参照的三退帐檐庭床有上百年的历史,磨损严重,为了推敲构件的尺寸,他还戴着老花镜自己上网查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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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11月,800多天后,一张三退雕花木床的部件终于初步完成。耗费了一整天时间,老李和老伴将雕花木床拼了出来。老李说,老伴笑得眯起了眼。等到上漆、晾干后,这张雕花木床将成为他们的寝具。

【图6,《补衲图》中床榻】

“我们年轻人的爱情也许是在西塘、在乌镇睡雕花大床为乐,做一回旧时的大家闺秀和翩翩情郎。我爸妈的爱情是,在年近古稀之年,用旧时技艺,一刀一划埋下40多年的幸福注解,做一张雕花木床,圆一个40年前的心愿。”李永武的女儿说。

床开始由普通的睡具上升到文化用具。明清是床具工艺最精湛,文化蕴含最丰富,造型最奇特的时期。

八步床

床有架子,带顶棚,是中国人的创造。在床的本体外面,戴上顶架,围上柱子、板壁,柱子之间还有床门,床被包围在顶架、立柱、床门之间,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这样不仅可以防尘、避风,夏季防蚊,冬季保暖,还有了隐秘性。在没有空调的年代,床第之间的保暖问题得到了妥善处理。

又叫拔步床,是汉族传统家具中体型最大的一种床,三退帐檐庭床即为拔步床的一种。在央视《百家讲坛》的《马未都说收藏》中,马未都认为,拔步床是中国人在卧具中的最伟大发明。拔步床分为前后两部分,前部称为“拔步”,有雕花柱架、挂落、倚栏、飘檐花罩等;后半部是卧床本体部分,床三面围有拆装式的围板。拔步床外廊有一个平面叫地平,两侧可以用来放灯柜、马桶或梳妆台等。拔步床的发明,使床成了“屋中之屋,房中之房”,与中国传统起居讲究的明堂暗房不谋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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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元代《事林广记》中的罗汉床】

明代架子床、拔步床的诞生,使得对床具的生产与工艺要求达到一个高峰。床不仅用于睡觉,还要体现文化趣味。挂檐及横眉部分均镂刻透雕,表现古代人物故事、历史典故;前门围栏及周围档板刻有麒麟、凤凰、牡丹、卷叶等纹样。装饰图案各有寓意,如花好月圆、五子登科、和合二仙、鹤寿千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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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拔步床前屏风与坐榻】

拔步床可以分成两类:早期是廊柱式拔步床,成熟期则是围廊式拔步床,后者是拔步床的典型造型,体积庞大,结构复杂,从外形看就像一个小屋。

另外,拔步床又称为踏板床,这是因为,地下铺板,床在地板之上而得名。据《通俗常言疏证》引《荆钗记》:“可将冬暖夏凉描金漆拔步大凉床搬到十二间透明楼上”,并谓:“今乡村人尚云拔步床,城市人反云踏步床,非也”。拔步床即床体外设置踏步,且踏步上设架如屋,即有飘檐、拔步及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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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明代黄花梨架子床侧面

架子床、拔步床,在明清时代都是雕花大床,这是这类床的特点,床大且雕花,床上的雕花不仅工艺精湛,而且雕刻的恰到好处。

拔步床之所以在明中叶出现,有其历史原因。明中叶社会奢侈之风盛行,士大夫阶层生活腐化,官吏腐败,高筑府第,追求奢靡生活。拔步床属于豪华床具,乃是奢靡生活的体现。彭信威《中国货币史》,万历时期平均米价为七钱二分七,而《金瓶梅》中高档的拔步床、描金床,一张床具60两银子,抵得上白米22石,相当于2200市斤,以过去每人每月30斤粮食计算,够得上三口之家,近两年的粮食消费,如果换到今天可能相当于四年的粮食消费,一张床的价格如此之高,其奢靡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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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0,明代紫檀三屏风独板围子罗汉床

《天水冰山录》记录了权臣严嵩贪污财物的情况,床具也是其中的一项,仅查抄的床具就有:“雕漆大理石床1条,黑漆大理石床1张、螺钿大理石床1张、漆大理石有架床1张、山字大理石床1张、堆漆螺钿描金床1张、嵌螺钿着衣亭床3张、嵌螺钿有架凉床5张、镶嵌螺钿梳背藤床2张、镶玳瑁屏风床1张。以上床,共17张。”尽管,人活百岁,也只是一间房,一张床,但是人欲的贪婪,是无止境的。扭曲的心灵,贪婪的欲望,总是让腐败者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严嵩要那么多床干什么?不是他要床,而是要附着在床上的经济价值,接受物质贿赂,为的仍然是钱财。

《天水冰山录》记录了严嵩接受贿赂床具的折价:“螺钿雕漆彩漆大八步等床52张(每张估价银一十五两)、雕嵌大理石床8张、彩漆雕漆八步中床145张(每张估价银四两三钱)、椐木刻诗画中床一张、描金穿藤雕花凉床130张(每张估价银二两五钱)、山字屏风并梳背小凉床138张(每张估价银一两五钱)、素漆花梨木等凉床40张、各种大小新旧木床126张(共估价银八十三两三钱五分),以上各样床,计640张,通共估价银二千一百二十七两八钱五分。”

影响工艺品床具价格的因素很多,所用木料的档次,普通木料,还是榉木、黄花梨、紫檀?制作者的身份,普通木匠,还是大师级木匠?工艺复杂程度,一般雕工,还是镶嵌螺钿?

造价更高的则是皇宫内的床。万历皇帝一次就下旨打造40张龙床。万历朝工部给事中何士晋在《工部厂库须知》中记载:“御用监成造铺宫龙床,查万历十二年七月二十六日,御前传出红壳面揭帖一本:传造龙凤拔步床、一字床、四柱帐架床、梳背坐床各十张,地平、御踏等俱全。合用物什除会有鹰平木一千三百根外,其召买六项计银三万一千九百二十六两,工匠银六百七十五两五钱。”皇帝一人用不了那么多的床,无非赏赐给各个嫔妃。

我们探讨了床的工艺、经济价值,那么床何以在生活中受到重视?床除了睡觉作用之外,尚有向儿童施教,对得子的期盼,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期待,通过雕刻在床上的观音送子图、五子登科图等等反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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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1,孙温绘《红楼梦》中的床】

床还有隐秘性,床第之间,男欢女爱。在中国社会,虽然明中叶不以纵谈房讳之事为耻,士大夫也常常浪迹于青楼,他们可以与歌妓打情骂俏,可是回到家里,与妻妾行周公之礼,却还是要有所回避,掩掩遮遮,架子床、拔步床的小屋子的形式,真好满足了床第之间的隐蔽、保密需求。

床似乎只是生活用具,工艺品,其实不然。床的工艺、物价,反映当时生活生产力与工艺的进步;拔步床的流行,则是社会奢侈之风的折射,以及社会价值观的体现。

说明:本文系头条号黄强教授的原创作品,未经作者本人同意,不得转载。联系作者微信njhuangqiang。

黄强,字不息。金学家、服饰史学家、文艺评论家。已出版《金瓶梅风物志》《中国服饰画史》《服饰礼仪》《趣民国》《文人置业那些事》《消失的南京旧景》等著作15本。

新著《古代服饰与时尚》《古代军戎服饰》,2019年将由商务印书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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